“嗤——”
那丝刺目的纯净光芒刚一漏出,瞬间将解剖床上方的浑浊空气烧穿一个孔洞,直逼顶端的屏蔽结界。
柳若曦的手腕悬在缝隙上方。涌出的淡金色命元血在触及光芒的半寸前,直接被高温蒸成了一团腥甜的红雾。
顶部的青石砖缝里,几条用于防御的阵图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,细碎的泥灰簌簌落下。
“牵不住了。”柳若曦的声音很轻,甚至没有起伏。她的指尖痉挛着向内勾曲,原本饱满的皮肤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枯灰色。药灵体的极致包容特性,本该中和万物,但在原始晶石那绝对的高维排斥面前,就像一张纸试图去包裹一团熔岩。她能听见自己经脉深处传出细微的烧结声。
李长生双膝跪在满是污水的石板上,两只手死死插进最底层的晶石堆里。主源的反扑像铁浆一样倒灌进他的经脉,把他死死钉在原地。
他盯着上方那道不断膨胀的光芒。
密室里的气压陡然重了一倍。
李长生下颌崩得很紧,在识海深处,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属于人类的痛觉神经感知。
眼前的色彩瞬间剥离,世界被冷硬的代码取代。
窃天体过载。
两行粘稠的黑血从李长生的眼角滑落,顺着惨白的脸颊滴在脏水里。他强行将体内那些带有远古深渊气息的乱码抽离出来,没有任何华丽的光效,乱码在空气中直接具象化,分裂成三百四十二道细如牛毛的黑色楔子。
每一根楔子周围,空间都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扭曲。
“闭眼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三百多道楔子同时射向那几条正在崩裂的伪装阵纹。
没有任何声响。这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硬向挤压。
黑色乱码就像生锈发钝的铁钉,生生砸进了纯净晶石与恶臭毒渣的夹缝里。排斥力顺着楔子疯狂反噬回来。
李长生眼球里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炸开,整个眼眶一片猩红。他的视线在这一刻被强行分割成了三百多个独立的画面,每一个画面都对应着一个阵纹节点。天庭防腐波段的运转周期是三息一次,他必须在微波交替的零点一息空窗期内,将乱码精准卡进去。
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死锁作业,偏离哪怕一微米,深渊乱码就会和天庭法则产生二次冲突,全场化为齑粉。
汗水湿透了聂千瞳的后背。她躺在积水里,十根断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。她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能死死盯着那堆发光的石头。
最后三道缝隙。
柳若曦身子晃了一下,她本能地想要去扶解剖床,但手背刚一碰触铁皮,立刻被上面的高温烫得缩了回来。她紧紧咬着下唇,把最后一点带着药香的血丝逼了出去,强行填补了阵纹咬合的边缘空隙。
“咔。”
随着最后一道黑色乱码死死钉入核心节点,两股极端的法则冲突被这根深渊楔子强行铆接在了一起。
密室里的狂暴气流瞬间停滞。
那束即将刺破结界的纯净光芒像被掐住七寸的死蛇,猛地缩回了毒渣外壳内部。
“砰、砰、砰——”
三百多个外壳同时闭合。掉在解剖床上,或者滚落在泥泞的石板上。
狂暴的能量潮汐瞬间归于绝对死寂。
原本散发着恐怖高维威压的原始晶石,此刻全部被包裹在粗糙、丑陋的毒香火残渣里。表面只剩下防腐药水和腐肉混合的臭味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芒透出。
物理上的伪装定型,彻底完成。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青石板缝隙里的水流声。
聂千瞳大张着嘴,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,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尸臭的空气。她用手肘撑着地,勉强坐起来,看着那堆黑不溜秋的盲盒,眼神里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。
李长生缓缓抽出插在晶石底部的双手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。他跌坐在地上,眼前一片猩红的重影,识海里的眩晕感像海啸一样一波波涌上来。痛觉还没有恢复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得可怕。
柳若曦没有看地上的盲盒。
在闭合成功的那一瞬,她立刻转过身,走向密室最深处的阴影。
她的步伐有些乱,右脚尖甚至绊了一下石板的边缘。
刚走进阴影,她的脊背猛地一弓,死死捂住了嘴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在喉咙里沉闷地滚撞。她摊开浸透鲜血的手帕。殷红的血水里,不仅有药灵体透支后的碎肉,还夹杂着几缕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残片。
那是一丝顺着她命元牵引,逆流进她心脉的高维乱码。
柳若曦的手指剧烈颤抖着。她很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。药灵体是最纯粹的容器,而现在,这具容器的深处被钉入了一颗生锈的毒钉子。
没有任何犹豫,她迅速从袖口摸出一个两寸长的密封药瓶。将手帕上的血迹,连同手心里咳出的残渣,一点不剩地刮进瓶子里。
用力按死木塞,塞进腰带深处。
她用指腹用力抹去嘴角的血痕,深吸了一口气,借着这个动作,硬生生把下一波将要咳出的腥甜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没事吧?”李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正闭着眼睛,用拇指按揉着太阳穴,神识的极度透支让他对周遭细节的感知降到了冰点。
柳若曦转过身,走到微弱的夜明珠光晕下。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她扯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疲惫弧度,“就是那堆破烂太耗命元,脱力了而已。”
她甚至假装不在意地甩了甩已经干涸的左手腕,走到解剖床前,随手拿起一个刚刚成型的盲盒颠了两下。
李长生睁开有些充血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的脸,沉默了半息。
“这几天,你留在黑市静养。”
他信了。神识超载加上痛觉封锁,让他错过了柳若曦刚才转过身时那瞬间的生理失控。他以为所有的危机,都已经成功封印在了这些丑陋的外壳里。
只要还没死,天道就定不了这批货的罪。
……
不知多高的高维之上。
天外天,天道巡查局。
这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灰白建筑。大殿的地板由无数块下界枯竭的位面界石拼接而成,没有一丝缝隙。
高阶审计官申屠枭坐在宽大的黑铁条案后。案头堆着如山的玉简账册。
整个空间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。连负责搬运卷宗的,都是些拔了舌头的聋哑纸傀儡。
条案的右上方,摆着一把因果算盘。
算盘框由某种古兽的肋骨打磨而成,十三根档杆上,串着一百一十七颗泛着幽光的黑木算珠。平日里,这算盘安静得像件死物。只有当下界出现极其严重的香火逃税,或者有未注册的宗门私自窃取大荒气运时,算珠才会自主跳动。
申屠枭正拿着一根骨笔,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刚刚因为交不起岁供而被降下雷罚的末流宗门。
突然。
“嗡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干瘪的异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。
这不是声波。这是某种底层规则在极遥远的深处被触碰后,顺着因果线传导上来的物理震颤。
申屠枭手里的骨笔停在半空。一滴暗红的朱砂墨落在玉简上,洇开一朵血花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慢慢转动眼珠,看向右上角。
因果算盘的第七档。最下面的一颗黑木算珠,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底座,向上浮动了半粒米的距离。
紧接着。
“咔。”
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。
那颗光滑坚硬、哪怕是用天雷劈上三天三夜也留不下痕迹的黑木算珠表面,突然崩开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。
申屠枭慢慢放下骨笔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纹,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
